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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静如

双山(王凡西)

(1979年10月30日)




吴静如与郑超麟



  吴静如同志于本月15日在上海逝世,离开她最后迁出劳改工厂,仅仅3个月零10天。她原本是在1952年12月间被捕的,同时被捕的有她的爱人郑超麟同志,还有数百名别的中国托洛次基主义者。她在狱5年,于1957年获释。出狱之时,她就已患上严重的风湿症,不良于行了。同时她和亲友们失去了联络,无处可以投奔。若非她以前的房东加以援手,给了她一席栖身之地;又若无海外二三朋友寄给她小量接济,她多半早已在当时流落街头,冻馁而死了。

  可是这样的孤苦生活,她也不能长期继续下去。等到60年代中期,「文革」兴起之后,新的苦难又降临到她的身上了。由于她是一名定过罪、服过刑的「反革命犯」,她丈夫又是「反革命头头」,她不断遭到了自觉的斯-毛主义者与不自觉的红卫兵们的残酷「批斗」。当时的静如同志不但两腿瘫痪,而且双目都将近失明;可是这批中共的「英雄」们对她却绝不「手软」:时时将她从楼上硬拖下来,拖上街头,加以侮辱,甚至殴打。据某些目击者事后见告,这位病废的年老妇人,每次俟斗之后,总是由邻居的一个大孩子将她背负上楼去将息的。这个孩子从小受了静如的教育,从心底里相信「婆婆」是一个好人,是一个革命者而非「反革命犯」。

  这样的生活挨到了1972年,那时「文革」事实上已近尾声。郑超麟等获准从正式监狱移禁于上海浦东的一家劳改工厂。此时不知是由于她自己的申请,还是由于官方安排,静如也被送进了那个劳改营,与超麟同住。

  一住7年。到了今年6月5日,超麟与其它11名托派同志被恢复公民权利,并准许居住在上海市郊的一座民房里,静如这才算是多少脱离了苦海。她至少已获准和朋友通信,可以和亲戚接触了。我们正希望这位长年凄苦的革命者能在晚年稍稍补享一点人间的普通温暖;可又谁知「命运」多舛,她竟连这点起码的幸福都让突然的死亡给剥夺了呢?

  作为静如同志多年战友的我们,于此感到无限悲痛;对于静如的平生知己,即对于超麟同志,我们寄以无限同情,寄以难于言传的吊唁之意。

  不过更有重于悲悼的,我们得将静如高洁的一生,约略介绍给青年朋友们。

  静如同志大约于1926年或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武汉,她参加了当时蓬勃发展的革命运动,并且在工作中与超麟结成了夫妇。革命失败后,她潜赴上海,从事党的秘密工作。1930年中共发生左右派分裂。静如参加了左派(即托洛茨基派)。1931年,她首次与超麟等一起被国民党所捕,渡过了短短的牢狱生活。出狱之后,她便以托派共产主义者身份,一贯从事教育工作,特别是妇女与劳工子弟的教育工作,直至1952年中共的特警将她捕去为止。

  统观静如同志的一生,作为一个革命者也许可说是「平凡的」。既不曾有赫赫之事功,亦无皇皇巨著。无论在共产党内或在反对派内,无论在内部工作或外部工作中,她都不曾拥有任何足以夸跃的官衔,也不曾占有过什么发号司令的机关。虽然她是确有领导才能的,因此朋友们时常半开玩笑半正经地称她为「校长」而不名。只因极其看不起革命队伍中某些人的争权夺利,深恶那种只肯当领袖不肯做群众的不正派作风;她数十年如一日,宁愿以一个普通列兵身份,默默地守着她的岗位,忠诚地完成她的任务。她并不显得发扬蹈厉,也从不表现出慷慨激昂。可是这位异常温和的妇人,却赋有同样异常的坚毅勇猛。一经认清了斗争方向,确定了人生道路,她便不顾一切地走向前去,排除任何艰难险阻地走向前去。在我与她相识的半个世纪(我是在1929年初次认识她的)中,我没有看见她有过一个时期的动摇,也不曾见她有片刻的追悔。她一直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走着,走着,直至走到她精疲力竭,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多么地不平凡,多么地难能可贵的精神啊!

  静如同志这一份始终不渝的精神,不但贯彻在她对革命的献身上,而且表现在她的私人生活上。(这二者,在静如的一生中,其实是合二为一的。)她原本出生于云南的一个大富之家。这就是说,在个人生活方面,她大有退路的。1929年中国革命失败后,有多少个革命过命的男女青年,做了「回头的浪子」,回去与不革命或反革命的父兄妥协,就此改渡其不革命或反革命的生活了呢?可是静如不肯这样干。她宁愿到上海去,在蒋介石的白色恐怖下,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其「浪女」生涯。1931年之后,中国的左派共产党人备受摧残,同志们的生活极端困难,此时静如若为一己打算,当超麟被处长期监禁后,她似更应回返老家,在兄长(静如的父亲早故)的荫蔽下,过些消遥自在的日子。可是她还是不干。她宁愿单独留在上海,为陷狱的爱人及其它同志服务,同时在教育方面,继续她的革命活动。最后,当中国托派于1952年尾全体为中共所镇压,在她本人被捕期间以及后来刑满出狱之后,如果她为个人打算,亦尽可以奉命离婚,与「反革命丈夫」划清界线,设法与老家和解,如此则至少可以少受些痛苦,安渡她的残年。可是她仍旧不干。她逆来顺受,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一心一意坚持着她认为正确的事业,守候着她深爱的亲人──直至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像这样一位革命者的逝去,怎能不在她同志们的心中引起最深切的悼念?作为她终身伴侣的超麟同志,在此损失中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我们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但愿这个从无尽苦难中含笑归来的大勇之人,能一似既往,勇敢而豁达地接受这一个就其私生活说该是最沉重的打击。

  老一辈的中国托洛次基主义者没有能给青年同志们留下什么值得骄傲的「遗产」。有之,那只有一个相当普遍的传统,即是由吴静如同志充份体现出来的那一份始终如一,不屈不挠,安于穷困,安于普通一兵的革命精神,这份精神是值得保持,也值得年青同志学习与发扬的。它是革命马克思主义者终于能够胜利,终于能够在中国乃至全世界胜利的几个可靠保证之一。我谨藉悼唁静如同志之机,愿将此传统奉献给年青一辈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